南雷詩曆（卷四）

#南雷詩曆卷四
　　
##真娘墓　（以下乙丑）
　　真娘古墓幾番疑，今日來尋始見之。繁卉已零當日覆，短碑又仆近來祠①。芳魂應滯幽蘭露，此地偏留明月遲。自是後人無慧語，豈因閣筆為譚詩！
①金相建祠，因滅其蹟。

##西湖採蓴歌
　　昔人共誇千里蓴，比之羊酪似不倫。不知當時烹法異，揀去枝葉留芳津。鹽豉未下色不變，鎔來一片玻璃痕。後世既已失其傳，猶將羊酪助談脣。石公入越至湘湖，正當湘湖採摘辰，遂謂西湖無蓴菜，過江負販皆湘民；長蘅採藥六橋下，煙航模糊筆墨陳，遂言湘湖無蓴菜，西蓴湘浸方肥新。兩人立説皆鹵莽，兩湖並産非相因。乃知所見不通方，奚但一物失其真。乙丑夏至來武林，因與唐子至湖漘。維時西湖新妝抹，花光雖謝緑陰匀。扁舟竟向蓴邊泊，金蓮翠色波粼粼。葉嫩絲長多牽惹，採採盈筐香滿巾。煮自旗亭匕箸滑，風韻自遠非葷辛。西湖游船頗不少，簫鼓肉食何紛紜！湖水自清蓴自緑，更無一人來相臻。街頭不見負販家，葉老絲梗棄湖濱。袁李好事今亦無，寧不歎息為逡巡！

##柳枝辭　（以下丙寅）　三首
　　渡口青青楊柳枝，春深飛絮不沾泥。怪他放誕穿籬落，獨是無心入硯池。
　　輕煙淡月絡冰絲，多少名流繪入詩。可惜道傍攀折盡，風流不復似當時。
　　冰壺濯魄漾黄金，寥落荒園草木深。可奈春來風信急，長條日日出牆陰。

##書扇
　　筆枯硯燥墨寒灰，雪壓牆頭一月來。年少兒郎歌水調，春從红拍暫時回。

##先忠端公祠堂落成，王明府嵩伊命廣文沈令辰攝二月丁祭　五首
　　昔年西石一茅亭，多少名賢口血成。待得奄兒咋舌死，不能兵火又支撑。
　　燈暗香銷四十年，不妨破屋帶林泉。西山之薇汩羅水，便是招魂第一篇。
　　黄竹浦間幾劫灰，祠門正對舜江開。土人不識忠魂返，但訝天邊雪浪來。
　　一瓣香來自紫宸，風和日美廟堂新。野人争説前朝事，赴獄當年亦丙寅。
　　膝下拋離六十年，音容只在夢魂間。塑來未必能相似，尚有憐兒舊日顔。①
①先公被逮詩有「中官弟姪皆遺廕，孤孽何曾敢有兒」之句。

##三月望紀行　四首
　　一灣流水護村莊，豈料相逢此一方。錦瑟無題初放筆，桃花人面正斜陽。坐闌時覺香風度，話絮不知歸路長。莫怨狂波摧折苦，從來薄命是文章。
　　一聞芳訊向街坊，不覺城西五里長。草閣猶留春後冷，茶甌尚帶墨痕香。詩人過去多芳草，杜宇來時便斷腸。一段淒涼堪畫取，未曾細細覓淒涼。
　　十年纔得到荒莊，煙水雲泥各異方。柳浪鶯聲宛在目，梨花粉蝶苦殘陽。風塵時覺朱顔换，歲月難消白髮長。芳草不埋千古恨，由來聚散屬篇章。
　　名山頂禮轉街坊，倦足盤跚覺路長。茅舍尚留春夢短，池邊初拂野花香。三分花信歸紅雨，一片離情入别腸。此意無人能會取，無聊杜宇訴悲涼。

##燈下看第四女寫詩
　　良宵欲寫近詩看，半幅鸞箋花樣殘。玉指似慵枯管重，燈先常斂鬢雲寒。中鋒筆筆真釵股，逸勢翩翩狀弱蘭。忽地停留雙黛鎖，非關韻脚未曾安。

##偕第四女至永樂寺
　　龍山古蹟有招提，一徑紆迴上翠微。蘭氣融怡沾錦襪，山花紅豔照羅衣。疑收暮雨歸天末，忽戀鶯聲坐緑肥。數里松風吹未盡，泠然鐘磬出芳菲。
 註：原書第三句爲「融冶」，出律，疑誤。
　　
##寄新茶與第四女
　　新茶自瀑嶺，因汝喜宵吟。月下松風急，小齋暮雨深。句殘燈落蕊，更盡鳥移林。竹火猶明滅，誰人知此心！

##移居　八首
　　亂來多避地，今幸得安居。浦入柳公句①，山經務觀書②。風流猶掩映，古蹟不銷除。漫作移居詠，媿詩亦不如③。
①柳道傳有「延連黄竹浦，隱見白龍堆」，為余居而發；
②陸務觀《入蜀記》言：「餘姚蜀山與余居隔江相對」；
③遺山言東坡：「論人雖甚媿，詩亦豈不如！」
　　昔日成弘際，竹橋十詠傳。家風原藝苑①，林野足雲煙。唐子瓢中路②，淵明醉後田。無徒羡十岳，山鬼不相憐③。
①遠祖蟄菴先生有《竹橋十詠》，與倪小野、管秋江輩唱和；
②唐球遊不出百里，以詩納瓢中。
③張文潛云：「天下名山，有神主之，非有道者不得居，為山鬼所笑。」
　　幸免偕工作，收來潤筆錢。栽花無隙地，看月得樓前。小草盆開落，鄰牆樹接連。悠然環堵大，遮莫自忘年。
　　不為安牀席①，先遺百本書。推尋如逋寇，斷爛恨饞魚。故物無堪伴②，書巢或可如③。夜寒眠未得，燈火不須除。
①陶詩：「弊廬何必廣，取足蔽牀席」。
②元遺山：「故書堆滿牀，故物貯滿箱」；
③陸放翁有《書巢記》。
　　多少紅塵死，買山最誤人。不嫌牛矢路，幸與鵲巢鄰。姚水當門盡①，孤帆過眼頻。籬邊桑樹下，不到動經旬。
①姚江至余舍而盡，故迺易之詩「姚江東盡蜀山青」。
　　身不關天壤，鄰舂自往來。茶庵方乞疏，田父請嘗醅。牛社年踰百①，紅窗女異才。定然無一急，庶免落塵埃。②
①去舍三四里，有鄭老，年已百歲，余邀之入「老人會」。
②江祏欲見謝朓詩，謝云：「定復不急。」江恨其輕己。
　　柴門藏水曲，舟子識長汀。共笑村夫子，敢言野史亭。仲寧常議禮①，伏老亦傳經。猿鶴皆無恙，卓哉稱典型！
①仲寧，晋虞喜字，姚江人。
　　勑不關家事，餘年寄瀑雲。友言宜省讀，客至又求文。細數交遊盡，鉤除舊作紛。自傷離亂内，猶得傍榆枌。

##聽唱牡丹亭（八月十八日）
　　掩窗試按牡丹亭，不比紅牙閙賤伶。鶯隔花間還歷歷，蕉抽雪底自惺惺。遠山時閣三更雨，冷骨難銷一線靈。欲為情深每入破，等閒難與俗人聽。①
①臧晋叔改牡丹詞，若士有詩：「總饒割就時人景，却愧王維舊雪圖」，圖乃雪裏芭蕉也；遠山，眉也；閣雨，言淚。

##同章星聚至鏡橋灣訪百歲翁鄭近川　（二十五日）
　　聞説江干人百歲，偶然相訪掉扁舟。拈鬚只有三分白，自序曾無百里遊。鵝鴨初歡秋水至，芙蓉能使夕陽留。世間多少興亡事，更不前來到若眸。

##至海濱道塘懷侍御王仲撝
　　四十年前曾過此，重來風景不同前。沿塘處處皆紅葉，負籠家家採木棉。數夜月明田父飲，一庭菊豔野僧眠。昔時遊侣今何在？一覩陳蹤便泫然。

##女孫迎兒墓上生石楠一株，高丈餘，遠望如花　（以下丁卯）
　　掌珠一夕墮黄泉，荏苒於今二十年。黄絹小碑猶未立，石楠自出在和前。

##剡中築墓雜言　十一首
　　昔年曾此作鄰家，依舊水聲徹夜譁。風景過清銷不盡，滿溪明月浸桃花。
　　幽蘭無土庇芳根，鼠穴乘車夢失倫。獨有此中堪避世，依然元會未經寅。
　　空谷登登相杵頻，野狐蛇鼠不相親。應知難免高人笑，苦戀生身與死身。
　　荒山土阜柏交加，曾是當年書滿家。日後夕陽誰下馬，還能聞得木樨花？
　　昔年曾記築幽堂，草薦連牀夜漏忙。白首重來笑語盡①，雞聲不肯度鄰牆。
①丙子冬，築忠端公禁塋，長夜笑語。余弟四人，今無一在者。
　　此身久不關天壤，猶有鴉聲到樹頭。身後定中無水觀，總然瓦石亦難投。
　　殘骸桎梏向黄泉，習慣滔滔成自然。東漢趙岐真足法，沙牀散髮得安眠。①
①岐敕其子曰：「吾死之日，墓中聚沙為牀，布簟白衣，散髮其上，覆以單被，即日便下，下訖便掩。」
　　層層寒翠鎖山隍，收斂瓊花瑶草香。天意似嫌猶擔板，故教三女隙東牆。①
①三女，峯名，隱見山城之外。
　　不信殘骸不化塵，應同過眼一煙雲。張超谷裏枯髏骨，却有幽香出見聞。①
①華山張超谷，陳希夷顱骨尚有異香。
　　過庭詩禮恨參差，枉作人間一世兒。死若有知真不惡，秋墳應唱白華詩。
　　聞説始寧有趙君，不將棺木自纏身。人間亦有奇於我，比例無煩及古人。①
①趙履光字奎先，上虞人，孝廉，官太守。

##看牡丹　三首
　　麥秀風輕聊峭寒，田塍初築燕泥乾。荒村難得春光到，幸喜年年看牡丹。
　　姚黄魏紫壓芳晨，傾國難逢似美人。籬落荒涼逢榖雨，江南只有「玉樓春」。
　　三年不到洋溪去，好事難忘舊主人。冷落小亭啼杜宇，好花一樹為誰春？

##應炯先九十壽　（四月十五日）　二首
　　轉頭此日又逢丁①，來掉扁舟江上行。取解正當今甲子②，傳經不欲接晁生③。銅人有淚秋風急，商女無知夜月明。多少興亡雲過眼，銷除姑婦一殘枰。
①丁巳，八十，余過壽之。
②君前丁卯舉人。
③伏生九十，□授晁錯書。
　　前朝猶有典刑在，鳩杖深衣世所疑。共向馬肝捘食指①，偏從牛矢入柴籬。名場針路行嘗疾，春日田流水自遲。弟唱兄酬真樂事②，桃源何必記秦時！
①轅固九十，争湯武受命。
②君有弟，亦八十六。

##贈中村鄭君接
　　避兵奉母寓中村，某水某山數屐痕。薤露空陳鐺底飯，劫灰盡改舊時門①。釣魚昔日嗟君技，搏虎今來見汝孫②。四十三年同話舊，何嫌坐雨滯西軒！
①山賊之變，屋宇盡焚，近方重立。
②其孫殺虎，以肉見餉。

##送門人田守典（淮陽人）
　　老兮不復關人世，爾汝漁樵煙路迷。易道空留黄箭蹟①，行人枉指白牛溪。百年功課科場外，一慟城門白日低。朝市急名君不顧，扁舟來到蜀山西。
①余居面黄箭山，因虞仲翔著《易》得名。

##聞陳介眉、陳葵獻訃音　三首
　　詎奈今來兩月間，連聞好友喪黄泉。明山藥酒雲迷路①，燕水銘旌月滿船②。經術久荒講舍草，人才正值柏梁年。如何一一遭摧折，翹首無情欲問天！
①介眉病，醫皆縮手。
②葵獻柩尚未回。
　　去日扁舟原死别，書來意外悦餘生。吉人未必終天相，鵩鳥胡為忌大名！四海方傳長慶體，一棺已斂讀書聲。後岡亦僅年三十，藝苑何曾沒定評？①
①介眉。
　　甬東經學近知聞，手捧銅盤賴有君。古鏡霜寒邪魅曉，布帆潮打竹橋曛。門嘗會友奇文賞，天不容才元氣分。八載音塵時惻惻，那堪竟作不歸雲。①
①葵獻。

##過江干　（八月二日）　二首
　　秋在煙光紅蓼灘，詩情入骨自清寒。病中自説無功課，簡出秋閨猶未完。
　　晚來日色照簾櫳，一卷花間在架中。女伴怪他長不出，年年半是聽松風。

##衢州葉静遠書來有傳予死者
　　千里人投書一函，訛言鵩鳥入重檐。豈邀美醞同丁諷①，卻喜流傳似子瞻②。慶弔已原忘世法，丹鉛猶未了牙籤。同門此意難消受，梁月光芒分外嚴。
①宋丁諷，人傳其死京師，諸人致奠，美醖盈室。
②子瞻在日，人亦訛傳其死。

##菊　四首
　　重陽已過二旬餘，乞得鄰家四五枝。吾自不嫌金瑣碎，一年秋興在東籬。
　　吾祖醒泉及九霄，秋花一派在餘姚。欲將粉本傳黄氏，只在煙殘露未銷。
　　秣陵數畝菊花田，詩客酒人正少年。不道一雙離亂眼，更無消息到渠邊！
　　海昌錢氏件名多，又汎轉塘入小河。此日同遊皆鬼簿①，忍將拄杖復經過。
①同遊謂陳令升、張書乘、朱岷左。

##書孚先詩稿　（以下戊辰）
　　一卷新詩遮老眼，挑燈閣筆細評論。清分洗藥溪中水，哀聽潺湲洞裏猿。在昔隱人留石室，於今吾亦破雲根。與君共把寒山臂，一洗人間五七言。

##蠡城拜六賢書院　二首
　　六賢講院揭碑坊，六十年來一電光。郡守中秋來致奠，孤兒重九自拈香。風翻菱浦寒煙滿，雨溼牽牛翠帶長。為讀碑文來下馬，更無人不歎興亡！
　　一堂香影自蕭疏，正值有司將事初。同是千秋亡國恨，分為三帝紀年書①。靈旗拂處濤江暗，朱鳥來時鬼宿虚。後死無人追往事，空留明月照庭除。
①天啓、崇禎、弘光。

##九日尋古蘭亭①
①古蘭亭在崇山下，去今亭里許有華表，為萬曆間徐貞明所立，流觴之跡猶在。雖墾之成田，余重九登高於此，土人張敬吾導之，始得其地。
　　來尋内史流觴地，重九何如上巳遊。禾黍雖然吞古蹟，茂林依舊叫鉤輈。文章不入昭明選，功業空為殷浩謀。從古英雄多袖手，流傳恨事與千秋。

##贈諸暨傅平公
　　與君邂逅亦難哉，月下歌聲共一杯。身掛麻衣能不染，心非蠟燭未成灰。已將前夢留心史，不借人言是怪魁。拄杖丁丁童稚笑，更無歧路費徘徊。

##子婦病甚，次孫女阿遲禱神，用交股刀割臂肉和藥以進，其姊阿實復繼之。此雖世俗之孝，然余憐其至性也
　　割臂投羹事亦稀，無端姊妹更相師。霜刃落處鳴條脱，絳血凝來雜口脂。雪底梅花寒到骨，月中烏鳥恨纏枝。老夫痛極還相慰，忠孝家風庶不衰。

##哭女孫阿好　（十月十二日）　二首
　　甘載傷心自壽迎①，那堪阿好又凋零？明知早慧同槿豔，且得明眸慰暮齡。鋤卻幽蘭留淚眼，空移紅影射窗櫺。剡中十畝埋荒地，樹樹松來作怨聲。
①阿壽，四兒；阿迎，孫女。
　　築墳好傍阿迎邊，姊妹相從隔廿年。有恨青燐長不滅，無關紅葉肯相憐①。應知魂小驚明月，還道□多泊曉煙。甲子未盈三十四，一門淚債已千千。
①阿迎墳上，自生石楠株覆之。
②自癸亥四月至今小滿，三十四甲子。

##宿智果寺贈天乙
　　沿村紅葉雜昏煙，古刹重來三十年。晋代寒松隨鶴去，楂湖秋水屬鴻邊。油燈焰短天將雨，老屋風多募乏緣。幸有伴笻詩一卷，句清如許出冰天。

##遊東山即事①　七首
　　①十月望，宿智果寺。夜雨。明日陸行，至落馬橋而霽。歷畫圖橋，南折行山中，飯黄草嶺。僧供茶殊美，云是雪水嶺所採者，虎跡交加道上。過葛仙嶺，嶺路折疊甚長。至甲仗臨江，雨復作，潮水方來，行斷岸上數里，渡江入上浦。又明日，上東山。東山始基於謝玄，至靈運而踵事增華，以為即安石高卧之東山，此不讀《山居賦》之過也。余庚辰冬至此，正值爾密解制之期，於今四十九年矣！其殿堂改造，皆非曩日，住持還一徯余甚急，欲為其師啓明求塔銘，方病傷寒，扶而出迎，留余信宿。余念其病，辭之下山。滯雨上浦數日，二十日始至郡城。從來看红葉，未有如此之暢者。
　　壓軋籃輿曲折行，一灣流水護雞聲。滿村紅葉滿村雨，紅溼方知下句精②。
②放翁極贊杜子美「紅溼」之句。
　　庵名黄草試茶鐺，雪水嶺頭密霧凝。名品不關城市耳，白雪封住與山僧。
　　山行盡處别開天，斷岸千尋路一綫。落葉風中潮正急，高呼共覓過江船。
　　危石臨江已剥膚，薔薇數轉入浮屠。雨中紅葉真奇絶，一幅文君濯錦圖。
　　絲竹管絃没雪鴻，琵琶拋擲在長空。江靈自有新翻曲，不向人間問段工。①
①琵琶洲。
　　昔年曾到此山中，殿閣規模今不同。省得當時誰説法，數來約略是師翁。
註：原書「翁」誤植爲「家」，據《黃梨洲詩集》改。
　　光明點出藉毫端，冷落於今尚未刊。力疾殷勤相舉似，此身忘卻正傷寒。

##苦雨　二首
　　無端滯雨向蠡城，枕上雞寒不叫更。老懶已知輕世味，周章多為惜人情。菊雖耐冷非初色，葉即隨風亦善鳴。只合禁身黄竹浦，不將人事一將迎。
　　八十投閒亦已遲，豈堪世法尚支離？蓍占虎尾當逢咥，命坐蝎宫累受譏。從此抱兒真不哭，便來唾面勿生疑。華山老叟還多事，猶有騎驢笑墮時。

##贈陸從事
　　識君已是十年餘，吏隱猶能賦遂初。喜奉千秋殉國祭，手抄百卷進呈書。女孫水嬉鳴神鼓，冷廟香銷焕帝居。世眼莫應輕管庫，有才何必盡垂魚。①
①余進呈書，皆其所抄。

##題宿香齋小説
　　一幅吳騷怨恨多，珠盤誰捧出鸞坡？生生死死應消受，雨雨風風不肯磨。

##哭女孫阿好　二首
　　出門索物自頻頻，園扇香囊次第分。今日歸來兒女聚，開箱賸落一紅裙。
　　宿墨難將落齒銷，每來長倩小妖嬈。於今開卷還停閣，忍使他人吮兔毫。

##夢王仲撝
　　一棺飄泊雜幽岑，誰向蘆花巷裏尋①？破絮蒙頭兒侍側，匡牀倚壁雨相侵②。當年共有荒雞志，今日唯聞鄰笛音。夢裏數行知己淚，醒來猶自溼孤衾。
①夢中説侍御在蘆花巷。
②第二聯夢中景象。

##偶書　六首
　　彭澤閒情付酒杯，孤山風韻契寒梅。老來文筆多枯槁，借取波瀾向玉臺。
　　諸公説性不分明，玉茗翻為兒女情。不道象賢參不透，欲將一火蓋平生。①
①玉茗堂四夢以外，又有他劇，為其子開遠燒卻。
　　書院講章村學究，支那語録莽屠兒。驀然跳出兩般外，始有堂堂正正旗。
　　六十年來萬卷書，至今未敢忽居諸。如何纔讀時文尾，便道先賢不及渠！
　　六家指要燦陳編，每件應須數十年。卻恨一生窮目力，自知尚在半途邊。
　　當年馬范争鐘律，費盡鉛銅炭火錢。自笑寒貧無氣力，空將算子欲諧天。

##第四女來兩月别去旋寄二詩次韻　（十二日）　二首
　　挑燈談盡世間愁，不道旋横江上舟。風景依然如昨日，空懸明月在當頭。
　　寄得新詩字字幽，收來珍似玉搔頭。應知昨日西風急，落葉偏多江上樓。
>附：女詩
>　　渭城輕拂别時愁，風急斜陽送客舟。兩岸沙鷗憑寄語，也隨歸棹到江頭。
>　　十畝山城聚夜幽，鶴翻清露溼枝頭。殘夢醒來驚問月，錯疑翦燭在西樓。

##至中村訪鄭君接　（十二月初二日）　二首
　　石壁偶然裂，數家煙火幽。昔年曾避地，今日復重遊。慈母音容隔①，寒山草木愁。徘徊叢廟裏，尚有舊題留。
①吾母避此將半年。
　　故人歡邂逅，杯酒話犁鋤。算嶺豪猪脯，滄潭密骨魚。夕陽鳥矍鑠，亂石水躊躇。一帶天台路，依然似古初。

##戊辰除夕　二首
　　一杯白酒送除辰，來日已真是八旬。人物表中蛇倒退，耆英會裏序先人。一生忙迫成何事？後世聲名若箇倫。幸喜荒村無鼓角，待留舊歲到明晨。①
①耆英會十一人，以七十九為第一。
　　大雪連朝絮蓋頭。明星點點掛疏褸。未完文債堆書案，在路行人泊小舟①。鼠穴不存車過跡，炮聲難散積年愁。光陰白日㈠堂堂去，何事驚心頃刻留？
①祝兒在路。
校勘記：㈠ 「白日」，全本作「日日」。
　　
##次徐立齋先生見贈　（以下己巳）
　　束髪膺家難，投門變姓氏。奄兒乘横流，磨牙森相擬。繞樹苦無枝，何暇問經史？《點將》與《蝗蝻》，毒矢機遷徙。人生亦幾何，遭此瓦墁毁？寂寞梗皇途，倡狂乖世禮。負籠拾青櫺，樵夫同進止。夜半啼霜猿，門前掛白水。煙雨終沈逸，始願豈所以。茫茫海島間，誰與奏緑綺？千載濂溪學，吾師冥外内。當日侍函丈，不過充應對。視余真猶子，朽木施雕繢。從遊堂室人，委骨風雨晦。有若似孔子，環顧無一在。遺書揭斗柄，六家捧玉敦。玉峯任斯文，行議廟庭配。考信見知者，下及樊須輩。不能繪虚空，章王亂雜佩。童子曾報燭，昔也宋金華，文章莫與讎。後此三百年，玉峯為介丘。元明二代史，屬之以闡幽。推琴起講堂，束帛多英儔。直不讓南董，於以贊春秋。夫子昭獨智，取士張三侯。雖章句細微，而無言不酬。賤子芻蕘資，泥塗未能抽。驟長丹霄價，朝章忽下投。誇諧沿里落，譏刺入明眸。史官分宰相，其權不相謀。平生志濃寵，得此亦悠悠。醜老難屏蔽，蝣晷斂遠猷。史談滯周南，報手清淚缪。古今有同心，孤負此旁求。
>附原韻㈡　徐元文
>　　生平仰儒宗，獨推江夏氏。英聲起前代，「顧」「及」時共擬。凛凛忠端公，勤節著青史。轉瞬六十年，陵谷互變徙。奸魄有餘愧，忠名長不毁。時議收孔融，羣情惜元禮。巢覆卵幸完，揲爻得艮止。遂守不字貞，寄情在山水。詎耽煙霞癖，高蹈良有以。寂寞商山芝，笑彼夏與绮。蕺山制頹波，報經偏宇内。自謂我得子，終日勤問對。辨論及豪芒，著書薄組繢。寥寥幾百載，兹理幸無晦。梁木與時萎，典型故尚在。漸江赴東流，争趨事槃敦。聲華詎足言，所重道義配。不見伊洛門，率多游楊輩。几杖饒古風，名言當委佩。山川阻良覿，誰與傳清誨？恭承帝嘉命，史局領校讐。茫茫三百年，軼迹委山丘。顛倒是與非，賢奸共枕幽。誰為識漢事，班蔡君其儔。舉之寄咨稟，相期共千秋。雅尚不可奪，安能事王侯！拜上所著書，國恩還見酬。述作有精意，秘同金石抽。贍念豈終極，驥子忽遠投。了知足健飯，爛爛發英眸。恢達與俗遠，湛深為道謀。山光照精廬，良日何其悠！天心佑耆碩，俾之研聖猷。相送綵衣去，請為致綢缪。绸缪竟何言，纁帛終來求！
校勘記：㈡ 底本徐元文贈黄宗羲詩無題，今補加附題。下黄虞稷、孫洤二詩附題均係補加。

##次族姪俞邰太史見贈韻　五首
　　當日何喬遠，南都社事歸。登高壓險韻，臨水試春衣。璜稷①徵文集，黃林②濯鳳輝。即今周甲子，魂夢尚相依。③
①韓如璜字姬命，梁稷字非馨，皆嶺南人。
②黄居中字明立，林古度字茂之，皆閩人。
③何字匪峩，時為司空。南都詞人，號為極盛，余與明立先生無不與會。姬命、非馨同選《皇明文徵》，姬命又别選《文兹》。
　　七夕新秋合，拈題韓子亭①。才多諾鳳尾，調不選猪苓。點點梧桐雨，家家識女星。詩成月已落，猶自玩清冥。
①韓上桂字孟郁。
②時余詩數字未隱，先生與林若撫、林茂之改定。
　　七十當家慶，管絃集講堂。鶯來門外柳，雞上屋邊桑。詞客誇行卷，先生論坐忘。恍然此會在，今已到山陽。①
①七十時演劇，賀客滿堂，余獨與先生同席。
　　秣林焦氏外，千頃聚書多。石户棲千秘，宗人許再過。從來耽怪牒，豈以易鳴珂！聞説今加富，應知有鬼訶。
　　令子傳家學，頻將月窟捫。聲名東土謝，經術泰山孫。御製編明史，私門著太玄。欲因君話舊，二百有餘言。
>附原韻　黃虞稷
>　　越水斯文在，姚江道統歸。詩書秦屋壁，縫掖魯儒衣。一代存遺老，千方仰德輝。手中丹漆器，有夢每依依。
>　　白牛溪上叟，一鐸振汾亭。報卷夜然覈，譚經朝負苓。人間豹林谷，天上少微星。不逐徵書出，鴻飛羽自冥。
>　　常作陪京客，來登千頃堂。白頭懷故舊，遺跡感滄桑。蹈海心猶在，支天夢豈忘？西臺敲竹石，曾否下巫陽？
>　　野史亭邊話，三朝舊恨多。藏山聞有述，授簡許誰過？黨錮埋金鏡，風塵散玉珂。愚生慚珥筆，敢負鬼神訶？
>　　閲世雖多故，巋然魯殿尊。有書傳弟子，遺研付兒孫。經術家參政，文章戴表元。應同河上老，更註五千言。

##次孫静紫中翰見贈韻
　　有明一代才，東林殿其後。熱血吐寒芒，利刃齒腐朽。蘭鋤桂復薪，冷汰長墨守。子一取功名，方如屈伸肘。鯢妖毁王度，下與文謝友，子佩驗參同，高懷賤狗苟。來拜忠端墓，會將鏡具負。膚公著野記，邪正辨卯酉。長生憐余弱，稚葉培風厚。紛紛芳杜落，斯人無善誘。吾幸寫聲徽，幽石皆衆口①。因思獄急時，奸威奪北斗。容城數弓地，重將渾沌剖。匹馬走塞外，九折若坎塿。范陽留紀事，大火照卑牖。後世或讀之，將無同久久②。況吾同難家，豈敢忘拜手！壽母積感慨，宗傳别玞玖③。崎嶇自夏峯，其意良非偶。時文為理學，講舍逢陽九。蕺山寄薪傳，太始留玄㈢酒。先生自署名，九十有三壽；潜庵言先生，家傳實富有。千尋拔瑶幹，足以駭羣醜。忽枉青雲作，不知其可否。甕牖發先光，薰沐及馬走。淵聞譯舊學，藻性出新扣。天下争先覩，九九太玄首。
①同難誌銘，皆余所作。
②久久書，鄭思肖所著。
③癸丑，鍾元先生以壽吾母八旬詩及理學宗傳見寄。
校勘記：㈢ 「玄」，底本作「元」，為諱字，徑改。下「太元」徑改「太玄」。
>附原韻　孫洤
>　　生平心折誰？二三忠烈後。各能慎箕裘，努力圖不朽。江村久消沈，密觀獨株守①。四壁長依人，一襟不蔽肘。嘉善獨賢裔，晜弟相師友②。學博品益醇，言動都不苟。忠介貽謀臧，芸齋㈣終無負。文孫推敉寧，掩關發二酉。諸君愛吾深，交比古人厚。勉吾振家聲，戒吾防世誘。書來多藥言，覿面亦苦口。忠端嗣更賢，世仰如泰斗。真傳自蕺山，道源細分剖。學案藏名山，羣言皆培塿。惜也經世儒，抱膝老窗牖。孺子面未謀，魂夢歸依久。主一披塵來，燕市偶握手。窮愁早著書，筆墨咸瓊玖。繩武才稱奇，淪落復不偶。殷勤問高堂，行年七十九。燈前作細書，花下釀醇酒。碩果天長留，嗜學增眉壽。我年近知非，家學曾何有！骨脃染時蹊，自顧形骸醜。矩矱儼在兹，執經許我否？解組荷書籯，會向姚江走。寒雪護柴荆，洪鐘擬一扣。請示紹衣方，牀下連稽首。
校勘記：㈣ 「芸齋」，底本作「蕪齊」，誤。上句忠介即周順昌，芸齋即順昌子茂蘭別號。今改正。
①鹿忠節公孫。
②謂交、讓兄弟。

##春社　二首
　　正是看花候，應憐老病侵。香煙濃道路，粉黛暗叢林。籬落薔薇繞，高樓燕子尋。平生頗好事，何故不關心。
　　逐隊出門去，春寒傍水生。牡丹猶未放，杜宇尚無聲。古廟神絃急，遊船晚照明。竹林兩岸合，歸路倍淒清。

##送萬季野北上
　　三疊湖頭入帝畿，十年鳥背日光飛。四方聲價歸明水，一代賢姦托布衣。良夜劇談紅燭跋，名園曉色牡丹旂。不知後會期何日？老淚縱横未肯稀！

##登清道觀遇馮令儀留宿張鍊師房　（三月二十九日）
　　小舟風浪泊江干，邂逅良朋上翠巒。雲割山川皆半面，天分肥瘦覺千般。送春始聽鵑聲早，話舊何妨酒量寬。道院重修須記事，莫將頑石一般刊。

##第四女欲作生壙於化安山　二首
　　百歲光陰亦閃屍，相從寒食對棠梨。試逢月苦霜寒夜，應有秋墳唱鮑詩。
　　乾坤清氣散冰肌，豈與村沙一窖靡。三尺短碑書帶草，詩人之墓特標題。
>附：女詩
>　　浄洗鉛華解後屍，鵑聲夜月上紅梨。幽魂此際吟芳草，不是人間唱和詩。
>　　鳥語花香冰雪肌，春風應不受銷靡。孤山亦有青娘墓，留作他年寒食題①。
①上小青墓為題，分韻劇飲。

##卧病　二首
　　騷屑三秋不自寧，半牀明月照零丁。何緣肺氣秋濤壯，載盡人間許不平。
　　模糊夢境過層層，依舊蕭然一榻憑。山鬼帶來風颯颯，慣欺壁上未殘燈。

##過塔子嶺
　　西風颯颯捲平沙，驚起斜陽萬點鴉。遥望竹籬煙斷處，當年曾此看桃花。

##贈王允章　二首
　　煩君曾畫美人圖，筆底春風拂坐隅。今日贈君無好句，江村古木帶啼烏。
　　槐黄時義百千言，何異相憐倚市門。除是西施方浄冼，臙脂無怪價争軒。

##除夕
　　病骨支牀耐五更，春來山鳥冷同聲。無端世俗浮名重，可驗衰年道力輕。十岳平生虚夢想，六經注腳未分明。明朝九十方開帙，老眼還思傍短檠。

##贈郡守李長白　（以下庚午）
　　越國山川舊，春城草木新。使君華氣象，人物入陶鈞。吏凛霜天月，民懷挾纊仁。寒鐘皆按刻，里鼓不鳴晨。社冷神絃曲，街清油璧塵。青衿争束脯，魔秃盡冠巾。鵲噪訟庭下，莎生獄户垠。衆多謡召杜，捕不入朱陳。將以光聖治，豈徒作吏循。間嘗概道術，不幸化時文。無乃鐵爐步，且為遊日神。俾之乘一嶂，豈可保兼旬。遂使銘鼎功，俱無談道人。维公之學問，即見於經綸。禹跡潤千里，蒼生静萬門。幽篁村學子，瀑布老猿鄰。萬卷耗光景，寸心甘賤貧。花情恣雨夜，鳥語亂清寅。何意煩明府，留情及負薪。蓬蒿開徑路，山鬼破秋旻。子固乞兒命，孟郊酸子文。願言臨講席，聊用答殷勤。

##贈平陽寺鐵夫上座
　　兩月三番過草堂，明明此意自難忘。詩成麗句亭中月，定入車輪峯下香。嘗歎槐花無舉子，且憐方外少文章。喜君亢志青雲上，始信寒泉①流許長。
①其師别號。

##贈天岳禪師　（三月初七日）
　　三度山中二十年，雪泥鴻爪記難全。樹猶如此松巢鶴，予欲無言月印川。弟子陳詩風豫楚①，老人夜話蜜中邊。於公别有相知處，豈是來参文字禪。
①其弟子多江西、湖廣人。

##至廣化寺拜先忠端公神位（十七日）
　　六載未經廣化寺，重來樓閣已巍然①。江山千古留殘照，草木三春有杜鵑。天寶更無談舊叟，西湖只見上墳船。蓋棺議論何曾定？多少沈魂愧九泉②！
②金撫新修。
②樓上神位有當斥去者，如□□□，為棍徒所詐，久之而死；□□□為流寇所夾，歸死於家；□□□仕隆武，亦歸死；□□□等避難，為亂兵所殺；□□□安牀而死。如此尚有數公，列之無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