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雷詩曆（卷一）

##零碎的錄入說明
錄入自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《黃宗羲全集》第十一冊（以下稱「原書」）。
原書中有數處誤字，參照中華書局1959年版《黃梨洲詩集》修改。
原書卷末有校勘記，錄入時附在詩後。
生僻字錄入時盡量維持原狀，但少數用字爲Unicode擴展B區漢字，某些系統可能無法正常顯示，故以異體字代替如下：
《讀蘇子美哭師魯詩，次其韻哭沈眉生》：消息苦揶𢋅→揄
《二欠詩》：𡽱嶫→嶻嶪

##題辭
　　余少學南中，一時詩人如粤韓孟郁（上桂）、閩林茂之（古度）、黄明立（居中）、吴林若撫（雲鳳），皆授以作詩之法，如何漢魏，如何盛唐，抑揚聲調之間，規模不似，無以御其學力，裁其議論，便流入為中晚，為宋元矣。余時頗領崖略，妄相唱和。稍長，經歷變故，每視其前作修辭琢句，非無與古人一二相合者，然嚼蠟了無餘味。明知久久學之，必無進益。故於風、雅意緒闊略。其間驢背篷底、茅店客位、酒醒夢餘不容讀書之處，間括韻語，以銷永漏，以破寂寥。則雖不見一詩，而詩在其中。若只從大家之詩，章參句鍊，而不通經、史、百家，終於僻固而狹陋耳！
　　夫詩之道甚大，一人之性情，天下之治亂，皆所藏納。古今志士學人之心思願力，千變萬化，各有至處，不必出於一途。今於上下數千年之中，而必欲一之以唐，於唐數百年之中，而必欲一之以盛唐。盛唐之詩，豈其不佳，然盛唐之平奇濃淡，亦未嘗歸一，將又何適所從耶？是故論詩者，但當辨其真偽，不當拘以家數。若無王、孟、李、杜之學，徒借枕籍咀嚼之力以求其似，蓋未有不偽者也。一友以所作示余。余曰：「杜詩也。」友遜謝不敢當。余曰：「有杜詩，不知子之為詩者安在？」友茫然自失。此真偽之謂也。余不學詩，然積數十年之久，亦近千篇。乃盡行汰去，存其十之一二。師友既盡，孰定吾文？但按年而讀之，横身苦趣，淋漓紙上，不可謂不逼真耳。南雷黄宗羲題。

##南雷詩曆卷一

###禜旱（以下舊稿）
　　亢屯逾十旬，插秧未過五。一溉得餘生，彌望亦割午。鹹汐漱籬根，寒火類吹蠱。炎風盪羣和，及時穗不吐。翻車懸牛宫，膚寸傒甘乳。鸛井豕渡河，田家説多瞽。間者殷其雷，電笑粲於黼。謂當導天潢，皎月掛簷宇。老農鳩族言：「雨界各有主。山中多龍洞，真官治水府。龍神喜嫵媚，陳哀須盛伍。」大姓誇旌旗，單門裂裳組。盆盎釜洗器，參震於金鼓。鏳鋐臨深淵，神聽似難杜。窮谷狡獪兒，降神婆娑舞。刻期恣囂戲，所饕在酒脯。羣農更潔詞，終不言嫚侮。精誠達明神，庶幾憫愚魯。致旱或有由，殺農又何補！

###蚤發東明襌院同芝兒
　　鐘聲破山靄，繩牀卷餘夢。霧交猿路迥，泉亂魚心縱。斷虹方鬭日，春禽有剩弄。灰暖梯水田，樹廣貧居棟。世亂纔息心，何免泉石諷！

###三月十九日聞杜鵑
　　江村漠漠竹枝雨，杜鵑上下聲音苦。此鳥年年向寒食，何獨今聞摧肺腑？昔人云是古帝魂，再拜不敢忘舊主。前年三月十九日，山嶽崩頹哀下土。雜花生樹鶯又飛，逆首猶然逋膏斧。燕山模糊吹蒿薤，江表熙怡卧鐘鼓。太王畜意及聖昌，奥㝔通誠各追數。金馬封事石渠書，怨毒猶然在門户。静聽嗚咽若有謂，懦夫亦難安窶藪。何不疾呼自廟堂，徒令涕泣沾草莽！

###將進酒
　　中坐胡為君奠觶？談忠説孝含風刺。君不見秦缪醜和議，陳書全孝弟？又不見賈似道易簀青詞鑒忠義？飛章諂冀誣李固，忠經煌煌懸書肆。是非黑白何由定，誰言蓋棺有成議！聖賢箋注忠孝不甚明，何妨勸進之手索考異。對酒寧與時人争，淵意頓涸徒憔悴！堯舜千鐘孔百壺，周公酒誥又非類。牽經引禮總亂絲，放駕朝歌且莫避。

###四明山古祠，相傳其神王翦。余按：秦王命王鄞驅山塞海，百靈勞役，奔入此地，因名鬼藏山，是由王鄞而譌傳也。告之耆舊，正其祝板
　　亂溪老木鎖遺祠，蕭條門榜漏碑題。巫覡迎神稱王翦，肅然像設如熊羆。吾聞秦王觀滄海，巨浸稽天填塞之。鄞也笞撻役鬼神，狡獪脱籍來藏兹。塼埴偶人鎮空山，至今尚足戢蛟螭。按據姓名補神絃，事雖荒唐庶有稽。斯民方苦阽危亡，深林滌地寡安居。豈能托鬼與共藏，奉薦祠下胡勝悲！

###金陵哭外舅葉六桐先生　　二首
　　泥塗身事苦，行止自難持。春雨迷臺路，秋聲滯燕磯。音塵三月斷，傳説數番疑。夙昔風期在，青燈或見之。
　　人傳星隕日，正是月虧時①。流水秦淮咽，黄花籬落衰。編文後死責，税服禮經疑。淚入三泉下，寒風莫浪吹。
①聞訃時方月蝕。

###遲明百官江候渡，鷗鳥蔽天而過，土人言其出海就食，退宿深巖，人迹偶及，必遷他所。鷗鳥，忘機者也。知機，亦孰能過之　　二首
　　此來數十里，更去百重濤。朝吞沙石樂，暮聚霧煙高。欲托安危外，寧辭踪跡勞。土人習往返，三歎謂吾曹。
　　古渡遲舟久，野鷗陣陣高。羽聲亂木葉，寒影散空皋。猶帶巖花雨，相衝冥海濤。何須希有羡，得意在朋曹！

###寓黃巖
　　臨海饒風物，旅情亦漸移。朱欒㈠山客餉，方石野僧遺。村酒成紅麯，山肴脯柿狸。明朝直令節，社鼓赛王維①。
①縣有王維廟。
校勘記：㈠ 〔欒〕，底本作「![](http://i.imgbed.com/i/45/2017/02/2632.jpg "")」，今依四部叢刊本改。
　　
###村居
　　好景惟初夏，藤花絡蓽門。雨後鵑聲亮，雷前蟹火繁。新茶採謝嶺①，小説較南村。世亂安泥水，心期漫過論。
①姚江茶産自謝公嶺者第一。

###宿四明山家
　　四明週地廣，好事亦艱難。山舍偶然宿，風流不可刊。縣城八十里，鳥道百餘盤。粗野同麋鹿，真誠愧佩冠。歌謡成誦讀，花鳥滿窗欄。畏吏忿争少，延賓禮數繁。鷄鳴隔嶺店，杼響入雲垣。縛屋連高柘，採蔬雜射干。婚姻燈火望，冬夏谷陰寒。農器傳之祖，輸糧不自官。半年蠶急備，五日市求餐。水涸魚筌密，年荒鴉碓閒。數村同社學，三郡合峯巒。野廟巫神降，深湫罔象安。楓龍震雨夕。怪鵂哭更闌。婦面粉鉛惡，樵肩芝菌丹。青蟲篆柿葉，文雉啄幽蘭。市果小童詫，藥名本草删，嵐深日少至，洞古雹常丸。驅鹿溪増柝，防彪壁畫團。松篁夾徑覆，橡槲染衣瘢。禾長帶烟雨，巖移起蟄湍。愛奇尋怪僻，即事何忻懽。拾級皆堪賦，卧遊不假莞。繞行羣翠下，使我發三歎。

###臨海石佛寺度歲
　　紙窗漱漱暮光凝，凄斷江城畫角興。啄雪饑烏驚折竹，送年孤旅眷居僧。巖崖多有天生屋，雲水嘗聞自在朋。吾亦好奇曾夙昔，奚為勇往未全能！

###長夏
　　終日荒途隔往還，荷風娬媚溉心顔。硯因蠅集更番滌，筆為蜂巢次第閒。精騎羞為安性拙，狂歌中斷憶時艱。誰言草木難甘腐？尚以成螢恨欠頑。

###天台家書
　　山城古寺歲將除，猶問鄉人度嶺無？欲歸欲留未成計，惆悵寒窗難下書。

###東湖樵者祠
　　東湖樵者之神位，下拜寒梅花影邊。姓氏官名當世豔，一無憑據足千年。

###夜宿雁蕩靈巖
　　千峯瀑底掛殘燈，霧障雲封不計層。呪讃模糊昏課畢，亂敲銅鉢迓歸僧。

###天台思歸
　　歸計漫漶對短檠，千巖不斷夜來聲。春霖未必皆芳草，枕上偏多白髮生。

###贈周二存先生（以下丙戌至辛卯）
　　我有老蒙師，别去三十年。避亂轉山谷，邂逅覩蒼顔。牽臂入茅屋，敗壁無泥纏。故帷幾甲子，斷縷蛛絲牽。窮老底如此，猶曰賴聖賢。乾土蔬猬毛，酷日瓜兒拳。呼婦為炊黍，抱甕綆寒泉。我攜三子行，一一使安眠。在難感真意，反用為凄然。論交滿天下，徘徊此日間。

###飲酒
　　托處南山下，傭丁代耕播。六月正翻車，一鬨走國破。歸來省舊業，狠茅覆芒糯。吾方艱壺漿，拾秉營醖和。醴酒一宿成，雨窗慰日暮。所愧中道捐，垂實見收荷。

###陌上桑為馬晝初作
　　日出東南隅，照我秦氏樓。秦氏有好女，自名為羅敷。蠶月倉庚鳴，桃花映城隅。羅敷採桑至，容華花不如。約束寒女心，辛苦事區區。使君從南來，五馬立踟蹰。遣吏謝賢女，豈可同行車？羅敷前致辭：「使君莫睢盱。使君自有婦，羅敷自有夫。」使君復羅敷：「羅敷一何愚！東鄰有豔婦，莊蹻殺其夫。豔婦婦莊蹻，曼靡專房居。粉澤靓腦臆，金翠綴足跗。宛轉欲邀人，嫋嫋風中蕖。豔婦有娣姪，葑菲棄泥塗。不得主人憐，妖態换須臾。西鄰有處女，學舞邯鄲初。蕙蘭想精神，瓊瑶琢肌膚。同儕媒妁盡，鬭草春風孤。誰能守空房，落月聞夜烏。涣涣桃花水，溱洧多狂且。金夫不有躬，燕婉求籧篨。使君有車馬，車馬如龍驅。白玉裝前楹，黄金飾椒圖。嫁夫滿天下，寧有使君殊？朝朝行採桑，不能成羅襦。曷為恒憂苦？」羅敷重致辭：「誠哉羅敷愚！人生各有志，一一不同途。東鄰與西女，賢者豈拘拘！」

###貞女引贈萬履安
　　吁嗟乎！覆水不可收，落花難上枝！未聞女嫁為婦，婦還可以女為。一解。
　　三為皇后，七為夫人。古來夏姬，雖淫未嘗諱言。二解。
　　有女來婦，三酳燭出。良人一去，空房苦蕭瑟。三解。
　　世人女重婦輕。女重如朝華，婦輕同落英。四解。
　　丫頭低面，自稱曰女。以告媒氏，媒氏亦齟齬。五解。
　　次室處女，悲吟斷續。鄰人謂卿，昏車相屬。云何困苦？徬徨所欲。六解。
　　處女聞之，援琴自傷。悲忠而被謗，信而見疑，則莫予之知。七解。
　　下有交頸獸，仰見雙禽飛。人懷禽獸心，又何難乎知音！八解。
　　促促人間，豈與我同夢？終身不嫁，吾心豈偏反乎春風！九解。
　　人亦有言：人之相去，如九牛尾。吁嗟乎貞女！十解。
　　
###辛卯中秋與晦木候渡百官江觀潮
　　夜半津船不可呼，朦朧月色立泥塗。闐闐殷殷高以粗，細聽尚在百里迂。倏忽浪花約束齊，三山浮來海之隅。岸脅迫厄容區區，鷺飛屋捲為前驅。地軸動摇觀者瞿，無風亦有飄墮虞。吾聞其神伍公魄，國亡不救遑身惜。至今杳渺見靈旗，怒氣千年留新迹。古來冤憤豈一事，後之視今今視昔。直待萬物得其平，朝不為潮夕不汐。人間尚有弄潮兒，樂哀不知鬼神謫。

###寒夜月倣孟東野體
　　霜輝濯寒魄，景象恒過清。止於枕上看，不可立中庭。枕上一尺光，中庭千里横。千里多傷悲，一尺已峥嶸。貧病賞明月，更無絲竹聲。但言此夜好，已完看月情。始知天有月，不為貧病明。

###亂礁洋
　　亂礁浮海國，千年兩度臻。太空留寒翠，世外發奇文。草木柔弱姿，不得麗雲根。中原佳麗地，墮為耳目塵。上帝命巫咸，設此招沉魂。礁聲寄古哭，古哭尚殷殷。誰謂孤蓬間，新恨高氤氳！

###過東明寺
　　獨對千峯側，心原與境訛。吾身已再世，古寺恰三過。歲月塵蒙壁，牛羊夕下坡。好風四面至，吹淚壓藤蘿。

###卧病旬日未已，間書所憶　　二首
　　此地那堪再度年，此身慚愧在燈前。夢中失哭兒呼我，天末招魂鳥降筵。好友多從忠節傳，人情不盡絶交篇。於今屈指幾回死，未死猶然被病眠。
　　劫火燒餘此病身，更無思慮染秋塵。打鐘掃地今行者，阮哭嵇狂僕恨人。風浪滿庭閒暮日，鶯花極目坐芳辰。静中探得真消息，只覺於今萬物親。

###感舊　　十四首　　㈡
校勘記：㈡ 據底本目録，感舊應有十四首，然底本漏刻後九首，今依四部叢刊本補。
　　高談不見陸文虎，深識難忘劉瑞當。豈料一時俱奪去，浙東清氣遂銷亡。
　　抄書結社自劉城，余與金閶許孟宏。好事於今仍舊否？煙雲過眼亦傷情。
　　敬亭二沈最交親，一別於今十二春。已脱從前鉤黨禍，如何猶作不歸人？
　　義月①兩公昔舊游，一生一死已分頭。我亦同參竹篦子，裴回未敢接源流。
①張岐然改名濟義，江浩改名濟月。
　　寒江纔把一書開，耿耿此心不易灰。落日歌聲明月駡，不堪重到聖湖來。①
①崑銅在西湖，每日與余觀劇。月夜扼腕時事，駡不絶口。
　　劉門弟子祝王稱，亦謂捐生似近名。今日風波無畔岸，自慚不值一錢輕。
　　南都防亂急鴟梟，余亦連章禍自邀。可怪江南營帝業，只為阮氏殺周鑣！
　　維斗危身自丙寅，人中此日效靈均。於今名士皆生色，此是吾儕復社人。①
①維斗丙寅擊缇騎，幾與五人同禍。
　　甬上風流盡雁行，履安今日魯靈光。兩年貧病存形骨，一夕西窗截瘧方。①
①履安病瘧。余至，不發。
　　麻子妄將一木支，朗三祖武宛陵詩。郵筒寂寞人憔悴，疊足挨肩向市兒。①
①麻三衡字孟璿，梅朗中字朗三，與余倡和甚多。
　　桑間隱跡懷孫爽，藥籠偷生憶陸圻。浙西人物真難得，屈指猶云某在斯。①
①史禍之後，麗京自貶三等，以此詩封還，請改月旦。
　　鍾山夕照暮秋時，窮巷長過林茂之。兩目今盲需藥物，那能復度此流離！①
①茂之名古度，昔年贈余詩有「與君同有终天恨」之句。
　　邂逅詩文重二韓，當時倡和在長干。上桂談兵終不試，如璜藏血未曾乾。①
①上桂字孟郁，如璜字姬命。
　　虞淵事業已難憑，此意沉埋卻未曾。夢哭蘆花寒月上，誰人更復唱平陵！①
①孫嘉績字碩膚。

###四十初度　　㈢
校勘記：㈢ 本詩底本有目無文，係漏刻，今依四部叢刊本補。
　　恰值秋光一半輪，池塘又見蓼花新。先公殉國餘三載①，孔子懸弧易一辰②。欹枕夜簷走甕雨，腰鐮雲頂墮巢薪。悲凉滿目都成淚，何處西臺哭故人！
①先公殉節在四十三歲，今予只隔三載。
②予禄命與先聖只换一字。

###九日　　㈣
　　一秋多病卧匡牀，豈謂登高欲斷腸！菊圃無花經亂後，惟有風雨似重陽。
校勘記：㈣ 底本漏刻詩題，今依原目録補。
　　
###甲午元夕悼侍者（甲午）　　二首
　　元夜風光好，如何竟隕生？遥聞十里鼓，送汝九泉行。假髮侵書帙，簪梅笑膽瓶。猶疑侍左畔，相顧一燈檠。
　　雀啄庭梅盡，誰知是不祥！柳間横白板，古寺斲楓香。啓篋還明鏡，臨行起靓妝。欲留身後話，不管斷人腸。

###偶書
　　酒醒牀頭月未斜，生憎怨鳥逼窗紗。只將苦字啼宛轉，落盡荒村寒食花。

###同澤望、芝兒宿積慶寺遇獨朗、定空
　　亂山草蓋三間屋，曾有先朝御筆排。故物至今留贔屓，流年只好抹皮鞋。松濤欲汎襌牀去，寒葉已將佛跡埋。欲為一番多話舊，反來牽課道人懷。

###十一月二十八日大雪
　　為説他年雨雪時，數番真足繋追思。長安貂帽旗亭酒，樊榭芒鞋古寺詩。冰柱千尋逢洞口，桃花萬樹壓湖湄。如今垂老荒村裏，布被蒙頭不出楣。

###從化安山至魏己任故居（乙未）　　三首
　　人日登高罷，沿溪亂石園。主人已宿草，春酒復開盆。負此相親意，凄然去後言。不堪歸路裏，斜日嶺頭猿。
　　高恭不失禮，巢谷見前聞。自昔知音少，於今世難殷。長宵螢出樹，苦雨鹿離羣。望我凄凉盡，凄凉更失君。
　　兩歲荒山道，維持賴子多。驅猪同望舍，引水下高阿。寒夜燈相照，雨天屐數過。憑誰舉舊事，一一不能磨。

###至化安山送壽兒葬（以下丙申）　　二首
　　五年吾閉户，賴汝得殷勤。朔雪遮新土，荒山出小墳。天昏吾自去，月暗汝誰羣？臨老無多淚，溪流總不分。
　　今年行哭路，去歲此登高。倏忽兩人日，死生一馬尻。梅花薰飯碗，石骨冷方袍。去吾墳三步，幽堂自卜牢。

###夢壽兒（正月十二日夜）　　二首
　　兒棺三尺弱，吾夢入周旋。絮冷交春雨，紙吹送别錢。精靈渾不隔，長短信徒然。芥子須彌理，於斯不復箋。
　　自從兒殯後，無日不寒霖。天意猶憐汝，老夫何復心！看書皆壽字，入夢契中陰。一半黄鬚在，還留白自今。

###正月晦日同澤望至草庵，與克歸話舊
　　風篁窈窕樵人路，初闢叢林洞下宗。墙角梅花五六樹，窗前積雪兩三峯。弁山諸老吾親見，畫壁蒼顔喜再逢。慚愧廿年塵上老，始聞嗣法有渠儂。①
①克歸供純白觀音像。

###憶化安山①
①時以兵亂，不得上壽兒墓。
　　招魂何自不歸家？火冷春深草欲遮。可奈一杯寒食飯，難澆三月杜鵑花。青青亂筍穿墳出，汩汩溪流傍晚譁。惟有子規啼向汝，老夫灑淚隔煙霞。

###再入化安山送子婦孫氏葬（四月二十二日）　　二首
　　可憐腸斷小墳邊，又向楓根築墓田。昔日嫂曾梳短髪，今來兒不怯啼鵑。紅花都是啼痕染，明月難隨恨地圓。只道出門還偶爾，誰知竟不到門前！
　　魂幡前路指喪車，鋒鏑雙城買道賒。生既漂摇從海外，死胡刺蹙在人家①。桐棺三寸非明儉，白鷺成羣亦當麻。縱有歸魂歸未得，一庭空閉未開花。
①時以避亂寓外氏。

###子婦客死，一孫又以痘瘍（五月八日）　　二首
　　朅來四月疊三喪，咄咄書空怪欲狂。八口旅人將去半，十年亂世尚無央。不知負行緣何事？如此憂心得不傷！白日獨行城郭内，莽然墟墓覺凄凉。
　　滑滑聲來古渡邊，兩僮舁櫝下江船。干戈尚阻離人哭，風雨不飛買路錢。遮骨蓬蒿憐一尺，驚心花鳥怨千年。雖知聚散徒為爾，臨水登高總泫然。

###夢壽兒持兩杯盤置燭臺上
　　杯盤燭跋舞筵脣，竹馬喜從天外臻。久不夢兒今夜夢，醒來憶是汝生辰。

###閏五月十六日夢壽兒
　　兒亡已是半年期，排豁悽愴未有時。似應憐我思兒甚，故使生辰一閏之。

###初度夢壽兒
　　去年此日此庭邊，短髮鬖鬖拜我前。衣染霜花從柏葉，餅憐月影畫嬋娟。肯將絶句兩三首①，换取新詞甲乙篇②。今日嬌兒來拜我，夢中蕭索五更天。
①兒常誦绝句。
②賈似道生辰亦八月八日，四方獻新詞者以數千計，悉俾翹館謄考以甲乙第。

###書年譜上
　　等閒四十七於今，風絮雨萍何處尋？八尺血光開鬼路，三啇①日影破琴心。雞推噩夢歸殘角，自比古人庶藝林。珍重他年書下卷，芒鞋籐杖記登臨。
①本音滴，叶商。

###上壽兒墓
　　阿壽亡來三百日，更無一日不凄然。春風方阻啼鵑哭①，秋色已歸楓樹邊。陳飯燒錢當此日，採花弄水憶前年。數聲小字空山裏，總隔幽明亦貫穿。
①清明以兵亂不上墳。

###思壽兒　　二首
　　世路相看真兩厭，閉門匡坐只寒灰。去年記得嬌兒在，一日相呼有百回。
　　紅林半月好追攀，因過剡中第一灣。只恐骨寒眠不得，老夫清淚浸南山。

###花朝前宿石井（以下丁酉、戊戌）　　二首
　　繩穿憶得去年事①，慚愧高樓聽落湍。紅燭猶嫌寒話短，竹雞亦道路行難。相看白鬢經三世，耐得青松此兩山。感慨便成孤負却，銅丸鐵㈤汁是常餐。
①去年為山兵縛至此地。
校勘記：㈤ 「鐵」，底本作「錢」，今依全祖望選、鄭大節刻本（以下簡稱「全本」）改。
　　廿年曾宿溪山路，枕上仍前徹夜風。清氣不容塵外慮，好詩多在月明中。花前聞鳥聲偏亂，兵後持杯淚易濃。珍重西窗書甲子，續遊何日剪燈紅？

###登蘿壁山碧霞元君祠
　　城南千尺蘿山頂，士女傾城賽碧霞。香火聚從新亂後，人情欲趁上春華。衣聲綷䌨山風至，粉雨淋漓樹影斜。老我狂游真值得，憑闌一慟望天涯。

###寒食哭壽兒墓
　　小墳兩度逢寒食，始得紙錢挂樹傍。却為恨深愁緒重，從他風起不飛揚。既設松花寒食飯，旋燒黄紙降真香。兒年纔五婦十七，嫂叔同盤也不妨。

###讀上蔡語録，上蔡家極有好玩，後盡捨之，一好硯亦與人。慨然賦此
　　有宋上蔡謝先生，一硯不留磨破瓦。要使胸中自廓然，世間何物更難捨！而吾平生玩物心，擾擾無殊於野馬。忽然北風捲土去，不名一錢在屋下。突兀三硯真奇物，天將史筆委之野。一硯龍尾從西士，傳之朗三①傳之我。燕臺澒洞風塵中，留之文虎②亦姑且。十年流轉歸雪交③，治亂存殁淚堪把。一硯活眼暈九重，秋水時向明窗瀉。丁子王作合玉硯，千祀古文出亡社。三硯縱横傍短檠，雪屋無烟亦瀟灑。昔年送女入甬東，穴壁偷兒不相假。吾時聞之在中途，欲行不前奈兩踝。嬌兒阿壽恐吾傷，乞得滑硯強吾寫。吾寫阿壽勉強笑，握筆終然多牽惹。開卷今見上蔡事，使我愧汗如盛夏。丈夫力不能自割，偷兒真為益我者。兒亡三載硯四年，有賊不向貧家打。
①宣城梅朗中。
②甬上陸符。
③余書室名雪交亭。

###三月十四夜夢萬履安及亡友陸文虎、馮躋仲
　　月落楓林飛鬼車，音容忽見是非耶？簟溪有骨隨流水，環堵無人泣稗花。剛得寒松留歲暮，又驅饑火逐天涯。存亡此夜來相聚，病榻蕭然兩鬢華。①
①「簟溪」，躋仲屍拋江上；「環堵」，文虎妾已死；「寒松」，履安則在嶺南。

###從洋溪暮歸
　　薔薇籬落香千屋，粉黛舟航豔一泓。村社春深隨杜宇，人情亂後仗神宫。挨肩我伴兒童去，一笑人歸明月中。不是老來疏檢束，憂多藥石總無功。

###范裒生詩集有庚寅同余游鳳鳴洞之作，未嘗寄余，越八載，始見之
　　古虞十里城南路，柳綻梅開到鳳鳴。洞瀉流雲河漢遠，山藏古廟雪霜清。幾年掘藥凌峯意，還愧挨肩疊足行。今日讀君詩卷罷，此身恍已隔三生。

###至金罍觀謁魏伯陽先生像
　　康節先生學，雲牙①實啟途。即今攀故宅，還似玩河圖②。世遠丹泉竭，兵馀老木枯。淒凉一像設，寄位在東隅。
①伯陽字。
②金罍觀四面山，五行奠位。

###觀虞邑賽神
　　十月農功畢，迎神舉國狂。綵輿邀女冠①，乘馬看桑王②。野祭當街設，優歌徹夜長。不將城郭視，只道是豐穰。
①鳳鳴真人。
②桑王，水神。乘馬而迎。

###喜鄒文江至得沈眉生消息　　二首
　　二十四年相隔絶，風霜吹老别時身。君從樵獵埋名姓，吾奪頭顱向劍脣。落月夢中曾痛哭，山嵐類處自逡巡。驟聞消息反垂淚，兩地猶然未死人。
　　君今已向家山住，婚嫁俱完自在身。書到老來方可著，交從亂後不多人。紅林曾記斜陽路，秋水遥憐書屋貧。珍重文江煩寄語，明年可得話艱辛。

###山居雜詠（以下己亥）　　六首
　　鋒鏑牢囚取次過，依然不廢我絃歌。死猶未肯輸心去，貧亦其能奈我何！廿兩棉花裝破被，三根松木煮空鍋。一冬也是堂堂地，豈信人間勝著多！
　　誰説山中事事勝？山中静夜忒能憎。老人欬笑尋羣麂，寡婦呻吟吼虎鷹。斜月蕭條千白髪，亂墳圍繞一青燈。不知身世今何夕，生死緣來無兩層。
　　五十年中逐覆車，邇來漸喜似山家。風天去拾松柎火，霜後來尋野菊茶。一兩皮鞋穿石路，三間矮屋蓋蘆花。誰云勉强差排得？隨分風光吾欲誇。
　　殘年留得事耕耘，不遣聲光使外聞。興廢化安唐代寺①，風流德應宋時墳②。青松數樹曾甘露③，山鼠多年亦白紋。後日視今今視昔，讀書臺畔有碑文。
①化安講寺，後唐清泰間所建。
②有陳侍郎德應墓。
③丁亥，予居此，甘露降。
　　重來剡曲結茅茨，去舍原無一頓時。兩崦農人倶餉菜，八旬老子亦投詩。始知天地騫崩甚，還仗山村朴魯持①。而我不容今世路，此情慚愧又何辭！
①劉伯繩言：「今日人心滅甚，天地所以不崩墮者，是山野中人牽補架漏耳。」
　　數間茅屋儘從容，一半書齋一半農。左手犁鋤三四件，右方翰墨百千通。牛宫豕圈親僮僕，藥竈茶鐺坐老翁。十口蕭然皆自得，年來經濟不無功。

###哭沈崑銅　　三首
　　傳死傳生經二載，果然烈火燎黄琮。胸中畢竟難安帖，此世終於不可容。千里寒江負一紙①，百年隴上想孤松②。舊時日月湖邊路③，詩酒於焉不再逢。
①甲午，崑銅有書招予，因循未赴。
②其身首未知得收否？
③崑銅家有閣，在湖上。
　　高天厚地一蘧廬，君亦其間何所需！此曰黨人宜正法，彼云華士又加誅。盛名自古為身累，大厦真思一木扶。月表有人留季漢，應知俗論不能糊。
　　君才自是如江海，上下吾曾與議論。红葉湖頭流畫舫，春風白下叩名園。荆溪莫掩殘杯口，司馬難銷亡國魂①。此後是非誰管得，街談巷説任掀翻。②
①崑銅有遥祭阮大鉞文。
②崑銅與劉孝則論周荆溪，至於攘臂。余解之方已。

###梅花（以下庚子）
　　行來林下參差立，吟到溪頭宛轉逢。既可斜陽無寂寞，偏於苦雨得從容。五更醒夢香封屋，千里懷人月在峯。不似他年情思薄，搜尋惟仗一枝筇。

###製新茶
　　簷溜松風方掃盡，輕陰正是採茶天。相邀直上孤峯頂，出市俱争榖雨前。兩筥東西分梗葉，一燈兒女共團圓。炒青已到更闌後，猶試新烹瀑布泉。

###種百合
　　磽确山田另一塍，初移百合影層層。採來瀑布山邊種，送自頭陀寺裏僧。却信佳詩可治病，從今清淚不沾膺①。太平猶記圖花萼，倡和流傳我亦曾。②
①王維詩言百合止淚。
②庚午，南都報恩寺有百合十三花。吴人林若撫圖之，率諸名士為詩。

###西瓜初熟餉諸叔父
　　收拾經綸付草萊，便同田叟計功來。寒藤卧隴剛三尺，碧實登筐各數枚。驅豕齊聲如叫屈，引泉數丈便鳴雷。須知不是街頭味，應向區區一笑開。

###七夕夢梅花詩
　　梅花獨立正愁絶，冰纏霧死卧天闕。孤香牢落護殘枝，不隨飄墮四更月。新詩句句逼空濛，嫣然一笑隔林樾。有如高士白雲表，牛矢煙消山雪合。一生寒瘦長鑱命，伸頭窺天亦半缺。誰寄山瓢落葉中，瀉向梅花同傲兀。已上六韻夢中作，瓜舍驅豬方矻矻。牀頭摸衣境過清，不謂三伏猶未卒。始知此夜梅花詩，未與炎景相唐突。

###釣臺
　　曾註西臺慟哭記，摩娑老眼見崔嵬。當時朱鳥魂間返，今日誰人雪後來？江上愁心絲百尺，平生奇險浪千堆。欲脩故事如皋羽，同志方吳安在哉！

###泊河口家書　　㈥
　　三尺孤篷亂石灘，已隨鷗鷺泊更殘。聞得鄉音驚起坐，漁燈分火寫平安。
校勘記：㈥ 《匡廬遊録》本題有詩三首，另二首今入補遺中。
　　
###五老峯頂萬松坪同閻古古夜話限韻　　二首
　　身濱十死不言危，天下名山尚好奇。相遇青蓮飛瀑地，正當黄葉寄風時。閒雲野鶴常無定，箭鏃刀痕尚在肌。同是天涯流落客，不須重與説分離。
　　峯頭一一置身危，峯底行人詫太奇。話到三更清氣逼，呼來五老月明時㈦。試尋古洞煙霞合，定有幽人冰雪肌。塵世應知無一事，與君相約聽黄離㈧。
校勘記：㈦ 以上二句《匡廬遊録》作「世外茶條方信足，篋中紀事恰當時」。
校勘記：㈧ 以上二句《匡廬遊録》作「相羡千庵分講席，春來日暖聽黄離」。
> 附閻爾梅詩：
>　　一峯層上一峯危，峯到無層歎絕奇。白㲲非常難避世，青山依舊不逢時。三花寳樹頭陀掌，五老星精處女肌。菊夜相憐題樂府，漢家鐃吹有翁離。
>　　横空五宿見虚危，燈火茅簷話數奇。海内謳吟如望歲，山中歸去是何時？朱絃冷落陶公指，青漆凋殘豫子肌。曉起約君江上酒，相逢原不是流離。

###東林寺
　　東林紅葉三天雨，度嶺青鞋两日眠。佛影唐碑昏院落，僧衣銅鈸赴齋筵。壁間姓氏噉狐貉，人世聰明仗井泉。發願名山分茅栗，社中久已散羣賢。①
①寺有聰明泉。

###圓通寺夢壽兒
　　五歲生魂十歲骸，夢中依舊在親懷。啼痕千里紅霜路，死月三更白浪來。禪板無聲諸義墮，瓣香初斷峽猿哀。圓通亦有重來塔，此意明明不肯灰。

###歸宗寺
　　右軍捨宅為禪寺，池水相傳墨尚凝。大字深劖年紹聖，殘松再記寺中興。霜林幾欲迷睛晝，飛瀑時來濺佛燈。景物依然原不惡，何須孔墨話無徵。①
①妄言周先生與真浄元結社。

###贈僧智瑞
　　繞門黄葉雨層層，又作歸宗且過僧。鐘板鹽虀銷罪過，香燈書卷話霜冰。孤峯七載君贏得，波路千重我只曾。不是此番真劫數，世間那得見崚嶒！

###三疊泉
　　五老新瀑近方出，朱子聞之爽然失。濺來噴雪發夢寐，恨未一往起衰疾。黃陳二子圖新泉，摩娑坐起張一室①。嗟余末學又何宜？先生未見得見之。初疊懸注大盤石，二疊迸散紛紜垂，三疊復會為洪流，巖腹突兀增新奇。高者釣天卑龍宫，坐來世界忽更移。煙塵澒洞方戎馬，已忘雙眼經亂離。須臾谷風滿落葉，此景過清凄心脾。我思泉石生無始，尋真未仙白未死。屏風疊中一叫路②，煙火豈能覆斯美！太白已死尋真仙，神龍據之荊棘裏。或開或閉應有時，表章乃賴子朱子。但恐冰車雪柱句，勦説雷同欺碎紙。清泉白石苟相聞，能保大壑不遷徙。
①黃商伯、陳和成。已上皆朱子書中語。
②江右土語以相望間為一叫路。

###玉川門與雁山夜話兼寄方密之
　　從來豔説玉川門，真個披雲卧石垠。鐵壁飛泉多奪路，好山明月亦尋人。狂言不怕山精漏，一慟堪為知己伸。若遇無公①煩寄浯，故交猶未染紅塵。
①密之改名無可。

###銅陵
　　飛流草屋一青燈，已作山中無事僧。猶有未完行脚債，白頭浪裏下銅陵。

###過蕪湖憶沈崑銅
　　尋常有約在蕪湖，再上高樓一醉呼。及到蕪湖君已死，伸頭艙底望浮圖。

###次韻答旦中（以下辛丑）
　　一生甜苦歷中邊，治亂循環豈偶然？曾向曉山推卦運，時從拾得哭蒼天。摩娑黄獨長鑱手，抖擻花牛落日肩。人物中原憔悴盡，豈容吾輩只安眠。①
①胡翰言：十二運得之秦曉山。

###書侍者墓下　　二首
　　八載枯骸古寺邊，杉棺已朽石頭穿。誰知日暮無人到，一樹藤花尚自妍。
　　怨鳥聲聲不忍聽，長疑汝魄伴寒星。欲知此日愁煩意，折取藤花插膽瓶。

###與鄧起西、晦木、芝、連、祝三兒觀雙瀑次韻　　二首
　　剡中自古記名山，奇地窮搜雙瀑間。萱草溪邊香碓急，明珠影裏墨池閒。風來少女寒泉立，虹字美人落月還。道士丹丘今過此，悔教波路十年艱。①
①瀑布下為噴珠池。
　　元嘉李信架茅亭，圖志於今墨尚青。甕裏名花皆是藥，經中道藏只言星。鞠猴長嘯歸煙霧，木客深秋話廢興。閣道三間成道院，與君長夜枕流聽。

###王仲撝侍御過龍虎山草堂　　二首
　　十年有五驚彈指，又復煩君入剡中。斜日蜂喧蕎麥路，斷雲犬吠瀑花東。相看鬚鬢都成雪，豈料乾坤尚在籠。應是未還車馬債，枉教南北徧游蹤。①
①丁亥歲，仲撝過剡中。
　　剡湖豈是乏茅蓬，那得君來住此中。百卷緯書真絶學，千秋國史附江東。古松流水宵移算，紅藥青櫺嘵負籠。方技儒林憑位置，誰知世外有行蹤。①
①《緯書》、《三史》，皆余所著。

###麂鳴
　　吾處荒山間，數里無鄰舍。二更風雨起，高岡麂來下。初聞老人欬，再聞新鬼駡。草堂四五人，摇手戒言話。寂然萬籟中，鳴聲愈悲咤。倀鬼與喪芒，人言此物借。行嘗似人立，首或穿瓶罅。我未嘗見之，不敢明其假。蕭騷無與娱，此聲固閒暇。人間多忌諱，兒女易驚怕。慎勿出山去，與我庚長夜。

###智果寺松
　　天下之松何處奇？上虞智果寺第一。十里望之已嵯峨，一片黑雲遮白日。伸手為股屈手句，句三股四為數七。老幹突兀撑晴空，羣枝蓋藏不聽出。枝不成枝太古藤，枝枝垂地餘百尺。何年龍蛇來鬭死？豈有好手相盤結！雷疲風休雲雨寂，小者笙簧大者瑟。游人姓氏鑿頑皮，百年已上猶未失。吾昔兒時曾來此，此時見聞只蓬篳。寧謂茫茫禹跡間，便無奇材與此匹？邇來出入多名山，頗向寒巖留甲乙。紛紛匠石枉死餘，霧絡冰纏野火嫉。托身木客數百年，夜月流光已欲漆。千年只有育王松，不隨典午國運畢。大林猶有曇洗樹，簡寂曾煩子由筆。板條吾亦摩娑久，較之於此真弟姪。數年以來數度看，恨無健筆能稱述。可怪多少齷齪㈨徒，天目黄山跨異質。瓦盆堆放草花伍，眼孔不殊於蟣蝨。此松落落固難合，試考圖經尚遺佚。
校勘記：㈨ 「齷齪」，底本作「齪齪」，今依四部叢刊本改。
　　
###何伯興雨中至龍虎山見贈次韻
　　凄風苦雨郭門東，何事煩君入剡中？歲晚梅花方爛熳，老年诗句墮空濛。不知誰啓雙烏石①？亦有橫飛兩白龍②。只算尋山來到此，豈辭一夜寄鵝籠！
①剡中有烏石門。
②東坡廬山開元寺詩「飛出兩白龍」，言瀑布也。敝山亦有雙瀑。

###歲盡出龍虎山　　二首
　　辛辛苦苦一茅堂，誰料遷移又不常。虀甕鯉魚稍數尺，熬盤螻蟻脚千忙。梅花送我斜陽下，瀑布留人道路傍。滿目凄凉風景處，三年賴此不凄涼。
　　亂石圍墙亂草紛，一庵只當一孤墳。焦芽生意人間世，漆火光明太古文。日下老狐來乞食，天寒怪鳥哭離羣。安居亦謂應偷得，豈意猶煩別暮雲。

###答何令見訊（以下壬寅）
　　五十棲遲一老生，殘書破硯日縱横。深山雪合無人跡，終夜風來只虎聲。賣藥脩琴纔入市，談僧算客與同盟。豈期好事如明府，累向人前舉姓名？

###壬寅元夕同澤望、道傳、萬貞一、芝、源二兒至郭姥廟次去年韻
　　元宵又已歷兹辰，寂莫村居及市塵。聊向村伶陳口號，共隨古廟看遊人。兩京舊事三生夢，一鉢空山再世身。猶喜年年同萬子，瓦盆濁酒歷山脣。

###書貽孫女迎　　二首
　　鶯舌初調學話新，牽衣索抱唤頻頻。七年阿壽無蹤跡，見汝眉頭又一伸。
　　眉清目秀齒排匀，掌上明珠價自珍。老子寄身為道士，女孫端合魏夫人。①
①元遺山貽第三女詩，有「他年真作魏夫人」句。

###壬寅二月中遇火次陶韻
　　長松縛茅宇，亂石開南軒。夜半有明燭，停午無烟燔。三載钁頭滑，花藥滿春前。坎止復流行，心跡異方圓。年荒避盗賊，舊居姑且還。春風吹野火，紅燄漲遥天。新詩焦泥壁，老樹夭長年。頹垣寒瀑響，土銼月中閒。遂令長往計，牢落難貞堅。故書出燄中，葉葉如荷田。惜此復幸此，不廢食與眠。吾嘗訾遺山，賣書乃買園。

###五月復遇火
　　局促返舊居，雞犬共一軒。縮頭牀下雨，眯眼竈中燔。南風怪事發，正當子夜前。排墙得生命，再拜告九圓。臣年已五十，否極不終還。發言多冒人，舉足輒違天。半生濱十死，兩火際一年。莫言茅屋陋，賓客非等閒。鬼目不相瞷，而遜華堂堅。其理不可解，辨説空田田。昨者劉伯繩，為我不安眠。僕本方外人，豈終保丘園！

###癸卯元夕，遲萬貞一不至，次去年韻（以下癸卯）
　　兩年萬子共燈辰①，今日遥瞻陌上塵。不惜繁華委逝水，偏憐突兀有斯人。小兒街鼓時千點，三女②雲鬟或半身。總使凄凉也記取，殆留佳話與閒脣。
①辛丑、壬寅兩元夕，貞一皆在余舍。②山名。

###自梅花閣遷水生草堂次韻
　　稽山鏡水未埋身，又聚清江藕葉新。水郭鐘聲嘗數點，夜窗燈火話三人。生憎阮籍何多哭，不與寒猿共耐貧。莫怪放言驚世俗，把茅萬壑久無鄰。

###病瘧　　二首
　　焦原雪窖間，更翻遂晝夜。試問病緣起，龍風牽屋架。冥行觸風雨，寒水滴營罅。憶昔己卯歲，此病經冬夏。長生①廈屋中，陰氣拂杯斝。再發拂水堂②，三發奔牛壩。剪燭仲馭③齋，四發忽放赦。國門盛文酒，尫然閉僧舍。朗三④及眉生⑤，浸晨必慰藉。密之⑥診尺脈，好奇從肘下。子遠⑦截瘧丸，痿頓增吐瀉。文虎⑧黄雞方，骨鯁終難化。我容⑨美羊肉，崑銅⑩言甘蔗。霍起會有時，初不因針炙。今者病重來，廿年等箭射。殷勤念好友，一一見凋謝。
①周廷祚。②錢牧齋。③周鑣。④梅朗中。⑤沈壽民。⑥方以智。⑦吳道凝。⑧陸符。⑨周鎔。⑩沈士柱。
　　八月初八日，我生是半夜。長大從場屋，時文相牽架。槐花逐隊忙，何異蟻行罅！金陵及易水，發轅當初夏。所以遇是日，未嘗覆一斝。廿年烹牛車，遂不歷堰壩。弄水亂石溪，是日始天赦。今年計是日，瘧鬼當浸舍。亦謂白版牀，羊裘足憑藉。豈意五更初，驚魂久乃下。澤望竟辭世，雞聲千里瀉。是日吾之生，是日子之化。便欲仇是日，老景無味蔗。海内稱三黄，遡風亦親炙。掘强汙險中，時人避彈射。碩果繋不食，誰謂望秋謝！

###寄友人
　　書來相訂讀書期，不是吾儕太好奇。三代之治真可復，七篇以外豈無為！雖然鼠穴車輪礙，肯放高簷帽樣卑？一個乾坤方著脚，風風雨雨不能吹。

###老母七十壽辰　　二首
　　霜雪消磨四十年，眼前無物不凄然。盛衰變故更千輩，城市山林亦累遷。白首有兒仍向學，浙河此母尚安全①。人間餘事空無有，一卷金剛文字禪。
①去年魏忠節公夫人已逝。
　　應知氣運關天下，不在衰宗門戶邊。為痛名儒離膝下①，且憐賀客減當年。錦屏玉軸書官爵，紫綬金魚列象賢。共識前朝老母在，無煩餘事亦流傳。
①八月方有澤望之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