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二

这篇不是科幻。<!--more--> ------------ 入夜后的旅馆，有时会接到奇怪的问询电话。 “喂喂。” 电话里的声音粗重，有些紧绷。 “身高179厘米能住这个胶囊旅馆吗？”他问。 “能啊，没有问题！”我说。 啪嗒、嘀……嘀。只剩夜风从前厅门口吹进来，呼呼作响。 值夜班是很无聊的，我本来想积极地给他介绍一下旅馆。他这么着急地挂了电话，我不免有点不爽。 第二天我刚上班，就看见了这位客人。我觉得他似乎高了那么一点儿……还壮了那么一点儿。 不知为何，他默默地站在门口抽烟。 我继续着无聊的夜班工作，把桌子擦了，垃圾倒了，对着安静得有些无趣的行道树看了一会。最后我忍不住拿了两罐啤酒，走过去跟他打招呼。 “大哥你到底多高啊？” 听到我的声音，他很意外地张大眼睛瞪着我，端详片刻之后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。 “我赤脚189，对外都说179，因为我在老家，从小被嘲笑是傻大个子。” “你怎么会想到来住胶囊旅馆……我是说，一般人长了你这么大个子……嗨，我不会说话，大哥你别生气。” “我在网上看到胶囊旅馆的照片，突然间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的碗橱。那口碗橱在角落放了十几年，从来没有看见别人用过。老人就是这样，什么都不想扔，觉得总有一天会用到。很多个晚上我偷偷钻到里面，整个人蜷缩进去，头抵着碗橱壁，很有安全感。”他说。 “那你进我们房间去睡过了？感觉怎么样？” “刚钻进去挺好的，我还很兴奋，好多年了，找回了小时候钻碗橱的感觉。虽然我他妈像一头霸王龙，翻个身都困难。” 我想像着，不禁笑了起来。 “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你这么高的人。睡进去肯定很辛苦。” “其实还好，但是后来我突然看到胶囊里面那一片镜子——平时我是个不太愿意照镜子的人。” “我也是。”我说。 “在我钻碗橱的那个年纪，就开始担心长成我爸爸那样。后来我扎了马尾，留起了络腮胡子，戴眼镜，潜意识里想跟他有区别。慢慢地连我自己也相信，已经没有人能把我和他联想到一起。可是就看了那么一眼镜子，突然明白过来，我的五官脸型长得太像我爸爸了。遗传像个缠着人的幽灵。” “最要命的是，连发际线都开始像他一样——” 他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。 这时我们的闲聊中断了。有个小伙子走进来，穿着沙滩裤和凉鞋。我请他坐到沙发上，接过背包放下。 看到他递过来的护照，我有些迟疑，这是个韩国留学生。这种情况少见但不是没有发生过，我尝试告诉他，我们店不能接待外宾。他似乎听懂了；但是他眼睛里冒出好奇的光，那是冲着我来的。 他用了蹩脚的中文、英文，还有大概是韩语的东西，反复地问了四五遍。我假装听不懂，不断摇头。 但他并没有放弃的意思，开始比手势，指着自己的喉结，胸部，再指下身，再一次笑着说：“Are you a boy or a girl？” 我气坏了。 扎马尾的男人进了门，把啤酒罐摔在桌子上。那小子跳起来，抓走护照就跑。我拎起韩国小子的背包，用力向门外扔了出去。夏夜重归岑寂。 “你做了手术吗？”他问。 “我还在存钱。”我说。但存不下钱，每次存到几千块就会犹豫起来，胡乱找个理由花掉——我没有说出来。 “这是个目标。”他说。 “就算到最后，什么能做的、不能做的都做完了，我的身体还是男生吧。”过了一会，我有些挫败地说。 他没说话，双眉紧蹙，陷入沉思之中。 大约一年以后，我在这座城市的酒吧里又看到了他一次。 他的身材太惹眼，太高大，拿起话筒一开口，仍是浑厚的嗓音。他已经剃去了胡子，摘了眼镜，穿着无袖低胸的黑色裙装。他的歌声穿越拥挤嘈杂的人群，传到耳中，那瞬间我泪水涌上眼眶，仿佛鱼群游过浸透月光的浅海，正在接近那片从出生后就不曾再看过的遥远栖息地。